李敖:从乡愁到大气派
Posted by 许高飞 on 七月 26th, 2007明朝末年的刘源渌,在他临死前说过一段话:“人与我,一天而已,何畛域之有焉?”这种不分地域的观念,在清朝的林则徐也有了呼应。林则徐在鸦片战争后,被贬到新疆,他当时做了两段名言:一段他预言“终为中国患者,其俄罗斯乎”;一段他指出“只分良莠,不分汉回”。这是何等的远见和胸襟!
在中国人的观念中,尤其是文学作品中,“怀乡”是一个主要的部分,甚至是一个过度被滥用的情绪。不论圣贤豪杰或阿猫阿狗,只要一离开他家乡三尽远,便开始 “行吟”起来,“感怀”起来,正如陆机所说的:“伫立望故乡,顾影凄自怜”。他们的情绪模式(pattern),已经完全变成了滥套子,他们顾影自怜的“哀号”,也完全变成了诗词中的陈腔滥调。
“怀乡”观念的基本成因,一个是农业社会的安土重迁,一个是古代交通的不发达,通讯的不方便。这些因素,在我们现代的社会里,都不存在了或减少了,所以“怀乡”的意义也就越来越没意义。
所以,在现代的社会里,如果一个人还整天以离乡背井为浩叹的资料,我们不得不怪他有点小气派,怪他缺乏“天地为我庐”的心胸,怪他对“绵绣山河”的全面性没有统一的认识。
今天退守到台湾,许多文人雅士或骚人墨客,纷纷涌起了“怀乡”的情绪,这本无可厚非。但是过度在这方面发展的时候,未免失之软弱和自怜,未免多少有点“新亭对泣”的味道。这种偏狭的情绪,对他们自己的健康也实在有害……
尤其有害的,是许多外省的朋友,他们写诗填词,俨然以“作客”的姿态出现,这是很不得体的小气派。
他们一提笔,就满纸是“他乡”、“旅次”、“客次”、“逐客”等等的立场,这是绝对不妥的。这简直是有意划分中华民族的共同血液与山河。有这种态度的人,他们忘了白居易那“老来尤委命,安处即为乡”的伟大心境,也忘了“埋骨何须桑梓地,人间无处不青山”的达观胸怀,更忘了陆游那“却恐他乡胜故乡” 的现实了解。他们如果真的去读古书,至少该学学我李敖这种读法。空洞的狭小的“乡愁”“感旧”有个屁用?即使在台湾“作客”,也不该用这种态度吧?
我们必须该彻底认清“任何方向的中国人,在任何地区的中国土地上,都不该有“作客”的情绪和“作地主”的小心眼。我们没有主人和客人,也不该有反客为主和端茶送客的误解或事实,我们该努力减少这咱误解或事实。
在中国的大陆上,我们已经扮演了悲剧,我们不该在重生岛上再乱来。——我们该有大气派。因为只有大气派,才能涵化那个小小小小的气派。
《台湾日报》一九六五年七月二十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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